“时机往往会把事情安排妥帖”

( hooxi 注:以下选自我的博士论文《不可见的观众:中国电影观看史(1896-1949)》第一章,导言。注释从略。)

“时机往往会把事情安排妥帖。”

法国汉学家谢和耐的这句话用在清末民初电影在中国的出现是再合适不过了。

当1904年英国驻北京公使厄恩斯特•萨托爵士(Sir Ernest Mason Satow)第一次把电影机带入中国宫廷的时候 ,宫廷外的中国社会正在孕育的剧烈变化潜势。对于这种变化的政治/社会/文化/心理层面,中外史家颇多论述。我仅关注这一时期中国普通人生活空间的现代化转换,即现代公共生活的形成以及对现代公共娱乐的呼唤,以及在这一新型的公共娱乐空间中从自发到自觉的新型身份——电影观众的出现。如果将视角放在普通人身上,我们将会看到的,和以往历史学家所述之情境颇多迥异。那些至关重要的“戊戌变法”、“八国联军”、“清帝退位”、“民国建立”等等国家事件,其实在他们生活中只不过是过眼烟云一般罢了;而在正统史家视为细枝末节的地方,恰恰最能触动普通人,所引起的反应也最为深刻。

清末民初的中国,正如另一位汉学家史景迁所描述的,“十九世纪最后十年里,中国处于寻寻觅觅而又前途未卜的状态”——

新、旧因素并存。在很多层面上,变革的脚步势不可挡。蒸汽轮船在长江上穿梭,上海的外滩新式大银行一线排开,军事学堂用源源印刷的西方战术和科学教材训练年轻的军官,奏折通过电报闪电般地从各省传到军机处。……很多显著的变化都是出现在通商口岸和外国租界区。即使是最富于进取精神的外国商人对中国乡村的渗透也很缓慢,在几乎所有活动中,西方人都依赖中国商人做媒介——即所谓买办——通过传统的贸易和流通渠道为他们的产品打开市场。对于大多数富足之家的年轻子弟而言,教育模式仍沿袭不变。他们诵读儒家经典,努力获取当地的生员资格,然后进一步考省里的举人和最后参加国家的进士考试。在城镇和乡村,女孩子们仍然很少有机会得到正规的教育,她们仍然缠足,仍然听命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而正是在这种新旧世界交融的环境中,在不知不觉中,一些不可逆转的变化已经发生。对普通人来说,他们能够强烈地感觉到的,有下面这些,这些变化最终促成了一个现代公共空间——电影院、以及这一空间的特殊人群——电影观众的出现和壮大。

清末民初普通人生活中的“外国元素”比比皆是,从“洋火”、“洋布”、“洋烟”、“洋伞”、“洋医”、“洋餐”、“洋车”,到“洋教”、“洋话”、“洋人”,以至产生出“洋气”、“洋派”等新的人生气质。这些外国元素的来源“有的是国外的事件,有的是在外国见到而在中国模仿的模式,有的是渊源于外国并激励从海外归来的中国人的那些思想,有的是外国人或思想起一定作用的在中国发生的事件。”而对电影的传入和引介起关键作用的外国人,在清末民初的中国生活中已经是个显在的成分。有人统计过,不算满洲的大连和哈尔滨,中国本土有大量外国居民的城市,在1911年按人数多少(估计数列在括号内)依次是:上海(30292)、天津(6334)、汉口(2862)、厦门(1931)和广州(1324)。在上海的日本国民(17682)构成了最大的外国人队伍,后面是英国人(5270)、葡萄牙人(3000)、美国人(1350)、德国人(1100)、法国人(705)和俄国人(275) 。

人们对这些外国元素特别是外国人存在的反应是饶有趣味的。首先引起他们惊奇的,是这些外国人的相貌:“白皮肤、红头发、蓝色而深陷的眼睛、高鼻子、络腮胡子、高个子和穿着紧身衣服。”鸦片战争期间,一个叫汪仲洋的中国文人曾写了一首诗来描述他对外国人的印象:“鹰嘴猫眼须发赤,锦缠花腿到腰身。”其小注云:“英夷之腿极长,青布缠裹,直立,不能超越腾跑。睛色碧,畏日光,卓午不敢睁视。”类似这样的对外国人和事物的惊奇同样反应在例如两江总督裕谦、文人萧令裕、包世臣等人身上。精英阶层尚且如此,普通人则更无须多言。

正确地评估这些外国元素对中国人的影响,是一件非常复杂的事情。但对于电影来说,则相对简单:首先,电影这种娱乐本身就是从外国传入的,它所要求的观看方式完全不同于中国人固有的传统娱乐,因此常常发生激烈的冲突(主要表现在电影院和传统戏院的规则冲突,前者要求观众必须遵守那些国人向来缺乏的文明礼仪和举止)。其次,电影文本内部在在向中国观众显示了来自外国的仪容样貌、风土人情以及外国故事。这些毫无疑问对中国观众以及日后的中国电影从业者起到了潜移默化的影响。

以上海为例,当外国戏班、外国魔术、外国木偶戏、外国电影等事物出现在这个条约口岸时,虽然普通的中国人难以直接察觉到这些外国元素的影响,但一些个人肯定由于某些特殊机遇而被卷入其中,这些人当中,自然有日后在中国电影制作、发行、放映领域挑大梁的角色。正是有了这些人的工作,“电影”这种外来事物才渐渐成为中国事物,具有了民族身份。而普通的中国人,也渐渐成为中国电影的观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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