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疼斋主人如是说(一):论对一只黄鸟的判断

( Thus spake the host of the pain study: 1. talking about a yellow bird. )

疼疼斋主人最近头痛难忍。他预感到一个巨大的思想就要诞生了。于是他脱光了衣服,钻进了被窝。不一刻工夫,他生育了。血流成河。思想的河流开始在床上泛滥,顺着下水道流向二楼,流向街道,流向千家万户,流向这个很久不产生智者的贫瘠的祖国。
不产生智者,并不说明我们的时代贫乏,恰恰相反,是太多智者在一起犟嘴,声音繁杂,听不清楚。于是疼疼斋主人才躲到了西马庄,一个悄无声息的地方,那里的村民不善思考,而智者一思考,村民就发笑。于是很久以来,疼疼斋主人就不思考了。
然而睿智仍象一场久治不愈的大病,时时复发在疼疼斋主人渐成孩童般的脑袋。每当这个时候,他就脱光衣服,钻进被窝。
于是,我们得到了以下产物。

是为序。



(一)论对一只黄鸟的判断

一个智者和一个普通人见面了。他们互相瞧着对方,觉得有些面熟。普通人自以为是智者,因为他穿着智者的华丽服装;智者穿着普通人的衣服,也以为自己是普通人,然而他那令人头疼的思想即使没有公开地说出来,他往那里一站,也给人以一种十足的压迫感。他们相对良久,普通人感到象被大水浸泡一样不能呼吸。
“你为什么不能放松一些呢?为什么要用你那尖锐的思想和睿智让我们难受?难道你不知道,这个时代需要的是轻松吗?你的沉重何时能变得令人愉快呢?”
智者回答:“对不起,一个智者并非有意让人沉重。沉重来源于他天生的早熟。他不睿智也没办法。”
这时天上飞来一只鸟。倏忽而过,仿佛一种灵感打断了这谈话。
稍稍沉默之后,智者说道:“就说这只黄鸟吧……”
普通人看了看天上,奇怪地反问:“你怎么知道这是一只黄鸟呢?”
智者说:“这就是一个智者和一个普通人的最大不同。一个普通人,如果想判断天上飞过的一只鸟的肤色,必先早晨起来,来到南山的柳条丛中,花一上午的时间精心挑选,砍下二十根细嫩的柳条,趁着晨露还未消散,赶回家中,在鸡叫声中坐在院子里,花上三十分钟时间编织一只小巧的鸟笼,再花上一中午的时间来到刚刚飞鸟经过的地方,放下鸟笼,花上二十分钟时间去邻居家的谷子地里偷来一穗谷子,别在鸟笼上,然后,花上十分钟时间爬上最近的一棵树(不算爬到半腰掉下来的时间)……”
普通人打断:“为什么要爬上树呢?”
智者呵呵一笑:“因为在一个普通人看来,树木是离天空最近的物体。”
普通人四周看了看,的确如此——除了树木,再没有任何物体可以把地上的人和天空中的飞鸟联系在一起。
智者接着说:“他花上二十分钟时间爬上那棵树……”
普通人诧异地:“你刚才说只须花上十分钟时间。”
智者说:“现在你打断了我,所以要再花上五分钟时间,他爬上树。然后,他的妻子送来中午的早饭……”
普通人:“怎么是中午的早饭?”
智者:“因为这个普通人花的时间太长了,甚至连早饭也来不及吃。现在早饭热了热,就成了中午的早饭。他花上两个小时的时间在树下吃完这顿来之不易的早饭,然后花上……不知道多少时间等待那穗谷子被天空中飞过的那只飞鸟发现……在某些极端的情况下,这段时间之内,可以发动一场对邻国的突然袭击,可以毁灭一场经久不衰的爱情,可以破解一道古希腊哲学家穷经皓首而不得的难题,可以产生无数次悲剧,可以使这些悲剧统统变成喜剧……总之,这只飞鸟最后终于来了,普通人看着它落进精心设计好的圈套,老泪横流,指使他的孙子爬上树,取下鸟笼,再由他的儿媳妇从小屋里取出老花镜,他颤颤巍巍地戴上它,用苍老的双手打开鸟笼,把这只可怜的小鸟放在眼皮底下一看,发现它是一只黑鸟。”
这时普通人睡着了。
智者悲哀地接着说:“而我,只消用眼角的余光看一下天空中的那只倩影,就知道,这是一只被人抛弃的可怜的小黄鸟,它的颜色嫩黄、带点灾难过后的愚蠢和幸福之态,搅起地面上微微的灰尘。”
他用手掸了一下普通人头发上的那粒微小的灰尘,悲伤地离开了这棵树下。

——2003.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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