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不配拥有赵婷

在赵婷之前,海外留学的华语导演所拍的电影,即便带有“植物”二字,也是让我极不耐烦的。尽管我那么喜欢植物(植物是普世的)。他们大部分人善于(甚至仅仅善于)在中国和西方的文化和政治之间游走,创造各种格局极小的“跨文化”故事,包括李安的早期作品《喜宴》和《推手》。他们没有能力(或者不愿意)创造关于“人类”的普世故事,他们不能超越自己随身附带的像个枷锁一样的族裔身份。他们在美国拍电影,在英国拍电影,在法国拍电影……但他们仍然是中国人:以中国人的视角,拍中国人在西方的境遇;即便全部用外国人的面孔,拍的仍然是“中国故事”。

我曾经教过的一些年轻学子,出国学电影之前,宣称颇受本人影响;学成回国之后,却听到在私人聚会场合情不自禁地当着我的面赞颂“习大大”,歌颂伟大祖国……很不可理解。

他们是不是忘记了我曾经说过的:电影导演的身份,其实是(可以)“无国界”的?

除了诗人、文学家、艺术家、哲学家,电影导演们是近现代艺术史中最后一拨可以超越、反叛、疏离那种社群、阶层、国家界限的人类,也是继上述人群之后,最后一拨频繁受难的人群。仅仅百年电影史中的罹难者、被禁者、流亡者、反叛者,其数字令人吃惊地超过了欧洲中世纪长达几百年的传说中的“异端”受害者。

因为电影,自诞生之日起,就同时面临着全世界各个国家政府严厉的审查制度。它的出生,是伴随着极权主义、国家主义的。

与国家主义意识形态的严厉审查并行的,是资本主义利润之上的创意剥夺。

电影,自诞生之日起,便带上了双重枷锁:国家主义,以及资本主义。

但是,仍然有一大批电影人在追寻自由。

世界之大,总有我生存之地吧?

很可惜,照目前的趋势来看,全世界电影人的自由度在各种政经势力的挤压下,已没有多少空间。

赵婷却是个罕见的例外。

从她的几部作品看来,我几乎可以断定:赵婷不仅不是一个华人导演,甚至不是一般的美国导演(好莱坞导演)。对,她是纽约出身的导演,而不是好莱坞导演。但她却住在洛杉矶。

纽约,和洛杉矶,他们的区别就像北京和广州一样大。

纽约就是北京。第一个共同点是“的哥”。第二个共同点是:她们此前应该都属于“世界城市”。

纽约现在还是不是个“世界城市”我不好妄加评判。但我最起码知道:北京已经对外地人不友好了。这种趋势就是近几年的事情。

而在此之前,北京是一个属于“北京杂种”的城市。

我看过一些北京出身的导演拍摄的电影。不仅限于北京故事。

我也曾经感动于管虎的处女作《头发乱了》。当女主人公回到北京,听到鸽哨的那一刹那,也唤醒了我的思乡情结。后来,管虎成为了《老炮》这样的“北京大爷”叙事的第一大扛把子。顺便说一句:这些年来,我第一部看了不到十分钟就走出电影院吃烤串喝啤酒的,就是这部电影。

但是,你是否从赵婷的这部奥斯卡获奖电影当中看出了任何类似北京人管虎那样的“乡愁”?

没有。

这部电影,其实也不是纯粹的美国电影。尽管她拍的是一个美国故事。但是这部电影不是关于“美国”的。

它是关于那些被遗弃和被遗忘的人群的。

关于任何社会中的,那些自生自灭的人群的。

我的第一观感是:这是一部“世界主义”的电影。它关乎那些被某种类似的体制、伦理和道德遗弃的人类,是如何重新抱团取暖的。我之前曾经把这样的人群称为“畸零人”(见我之前对《水形物语》的影评:《畸零人、国家主义与恶棍,还有爱》)。

这是一部“普世价值”的电影。

但是,对于公然反对和批判“普世价值”的当下中国来说,这的确是一部不合时宜的电影。

正当全世界都在为这部慈悲的、与人为善的电影,以及素面的、不假修饰的赵婷而欢呼之时,在本应为她骄傲的她的祖国,却是一片沉寂。你在最大的电影网站“豆瓣”,是搜索不到“赵婷”和“无依之地”的。喜欢她和她的电影的影迷,只好通过“暗语”来谈论她。

这是一件令人感到羞耻的事情。

赵婷出生自中国。但中国不配拥有赵婷。

至少目前是。

"这是一个谎言遍地的国度。"若干年前,赵婷曾经对某个外国媒体说道。

我还可以加上一句:这是一个与全世界为敌,也是它的人民彼此为敌的国度。

至少目前仍是。

以下为新增内容:

From IMDB:

Factual errors 

Swankie says she has the book “Final Exit”, by Jack Kevorkian. Although it may have been a deliberate error and could be incorrectly regarded as a goof, the book was written by Derek Humphry. He makes some references to Kevorkian and even has a chapter on him, but Kevorkian did not write or help write the book.20 of 21 found this interesting | Share this

At one point (around the 1:17 mark) Fern encounters a young man who she had met earlier in her travels. As they sit together she recites Shakespeare’s Sonnet 18. Twice she makes errors. First she substitutes the word ‘undimmed for ‘untrimmed’, then ‘walkest’ for ‘wandrest’. However, this may have been done deliberately as before reciting the poem, Fern says “Let’s see if I can remember it”.12 of 26 found this interesting | Share this

看看国外影迷的素质!连挑毛病都挑的那么“善解人意”!

(本片改编自美国作家、记者杰西卡·布鲁德的一本非虚构作品《无依之地》。我没有看过原著,不确定这段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是否原作就有,还是赵婷导演自己加上去的。不过确实是点睛之笔,若没有这段点拨年轻人爱情的诗歌,那么这部电影就会显得非常苦哈哈,没有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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